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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國學常識] 如何賞詩...

[國學常識] 如何賞詩...

如何讀詩──以詩閱讀人生 / 作者簡政珍


詩是怎麼一回事?是一個詩人在宿醉後的瘋言瘋雨?還是騷人墨客的強說愁?是一個人打翻墨水的意外事件?還是文字書寫者的短線操作?假如詩是詩人如此自暴自棄的情緒傾洩,讀者不懂詩,正顯現一個讀者高超的品味,因為我們不必為詩人錯亂的囈語廢寢忘食。但假如是真正一首詩,一首好詩,讀者卻不能進入詩中的文字世界,讀者可能要自省是否對人生已沒有感覺。

   一個生活細緻的人,也必定比較能感受語言的細緻。詩是詩人和現實辯證後的產物。語言是生命的投影,詩更展現了人生的淚光血影。但襯顯人生的血淚,並不是把詩作為情緒的傾洩。濫情是詩的敵人。詩所要表達的是深遠的情感,不是宣洩情緒。但深遠的情感經常是隱約,是語言後面無聲的尾音。讀一首詩正是閱讀表象文字之後的沈默。但在這聲光閃爍喧囂的時代,在這一個雙腳隨著狂熱的旋律,隨時都要帶著身體搖擺扭曲的時代,大腦怎樣在沈靜中體會隱約的情感和深沈的哲思?

   首先,人要在喧囂的場景裡,仍然能享有寧靜的氣氛。那是一種瞬間的抽離。現場的參與者、受害者一瞬間變成觀察者。在觀察和捲入辯證的瞬間,喧囂的場景反而變成哲思的對象。詩人抓取這樣的瞬間和內心調變,化成詩的文字,讀詩的人,在這心靈寧靜的瞬間,透過詩的文字引發內心的情感和思維,而發現一個深邃卻未曾自覺的自我。

   其次,詩是以意象思維。閱讀詩的能力主要是將意象視覺化的能力。而能將意象視覺化又主要牽繫著對人生感受的敏銳與否。將逐次說明之。

(一)意象結合物象和人的情感及思維。它不是現實客體直接的投影。能將意象視覺化,意謂讀者已「看」到其中人生的景致。對生命越纖細的人越能明晰地看到意象的輪廓。讀者是否能在「從雲的舞姿看到風的飛揚」這樣的詩行裡,感受到表象雲的形容,暗藏風的姿態,而風的形象本來是看不見的。從表面的客體,「看到」自然、現實裡客體的相互糾葛,是讀者閱讀詩和人生極重要的起點。換句話說,讀者要能在表象看得見的部份,看到一般人「看不見」的部份。一個能在意象裡「洞見」到別人所「未見」的人,一定也是在生活上較纖細敏銳的人。

(二)意像有時是自然和人事交融的情景。詩是語言對人生的映照和反應。在「爆竹把時光炸成剩山殘水」裡,讀者是否能感受到因為時空的變異,原來的山河已改變了面目?而這樣的感受,在年節點燃爆竹時,特別能觸及到意識的傷痛。看到一個完整的爆竹,炸成碎裂的紙片,在煙硝味中,豈不是「剩山殘水」具體而微的隱喻?這不僅是一個遊子或是放逐者的感受,任何感覺往日不再,兒時清麗新的山川已童山濯濯,河水已變成臭水溝的人,也都能引發時空疊景對應的感懷。
假如讀者對人生沒有這一層感受,對這個意象也可能沒有感受。但這並不表示:讀者必須要親自經歷文字所描述的經驗,才能感受詩裡的人生。想像力是人極重要的資產。但想像力並不是天馬行空,而是要落實於人生。假如我們能對「他者」的苦痛都能感同身受,他人的經驗也能經由想像撼動我們的心弦。假如我們能體認到:報紙登載的是都是我們的事,只是用了別人的名字,我們一定都生活在「有情眾生」的氛圍中,雖然我們不一定有具體的真實經驗。

(三)因此,當我們閱讀到「國庫裡要滋養一些蛀蟲來抑止通貨膨脹」,我們除了「讀出」其中的諷刺外,也應該自問是否感受到詩行中的無奈和蒼涼。假如整個生活的空間和自己無關無涉,詩行所指涉的現實只是提供一個嘲笑的對象。但假如我們正如梅盧龐帝(Merleau-Ponty)所說的,只有經由客體,我們才能真正認識自己。嘲諷的笑聲可能暗藏無聲的嘆息。詩行真正要引發的不是無謂的訕笑,好詩通常不是提供二元對立的笑聲和眼淚,而是主體和客體交融的苦澀的笑聲。只有對人生有纖細的體驗,讀者才能品嚐意象的錯綜複雜的餘味。

(四)有時意象不必經由語言壓縮,而產生迂迴的文字;它只是將不同時空的景象加以組合,而產生新鮮感。「昨日你噴撒大量的口沫,今天果然爆發如此的風雨」。在這個詩行裡,逗點的前後,完全是現實情景直接的描述,語言沒有經過精簡而產生稠密感。但逗點又像電影剪輯的銜接點,將兩個本來全然無關的情景並接,使景象激盪變成詩的語言。好似今天風雨的狂瀉是因為昨日「你」言語的囂張和氾濫。兩個不同時空的景象變成互為因果的邏輯。兩種現實的場景撞擊發出生命的火花,而展現一個不熟悉卻真確的現象。詩正是使讀者從習以為常的生活中看到嶄新的面貌,從熟悉中「看到」不熟悉。

假如讀者能以「剪輯」的觀念來看待意象,週遭的事物,無不充滿了延生意象的可能性。例如,停電後,黑暗中燈亮的一剎那,原來安靜無聲的收音機突然報導了一則晴天霹靂的消息,這樣的場景可能觸發如此的意象:「燈亮的時候,是黑暗時代的來臨」。意象不是刻意製造反諷,但詩人纖細地捕捉生活的細節時,已自然地寫出反諷的意象。

(五)有時詩不一定要基於詩行個別意象豐富的寓意,它可能建立在前後文所激發的情景而產生戲劇性。試看下面的詩行:

過年的時候
你在千里外磨牙
到了這個年齡牙根已穩固
別離的滋味也經得起咀嚼

   這些不經過壓縮,不完全靠剪輯,文字讀起來滑溜如散文的文字,卻勾勒出詩的情境。關鍵在於詩行構築出一個戲劇性的場景。因此讀者需要在類似散文的文本裡,培養出區隔散文和詩的能力。以這些詩行為例,表面如散文,但在情景和情景的串接上,卻留下一些空隙。「千里外磨牙」是具像的白描,但似乎又含蘊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語調。同理,「別離的滋味也經得起咀嚼」也包含了表象和實質感覺上的辯證。這個詩行表面似乎是說,如此年齡,已經得起別離的思念,但潛藏的語調似乎在強調別離之苦的難以承受,而用反面的說法來遮掩。繁複的語調是詩裡孕含的空隙。讀詩就是在詩行的空隙裡聽到這樣的語調。無法正確掌握詩的語調,不僅會誤解一首詩,而且會將詩套入意識型態的框架。

在這個時代,詮釋時,將詩套入意識型態和理論的的框架,是詩最大的劊子手。詩以豐富纖細的意象抵制意識型態的掌制。讀者要進入詩的世界,首先要先騰空自我預設的意識型態、文學理論以及美學觀照。若是讀者能先騰空預設立場,他一定更能體會詩裡乾坤,更能欣賞詩境的繁複繽紛,以及生命的殷實感。文學理論可以厚實作品的內涵,但讀者必須要現進入作品,先直接面對作品後再和理論對話。否則以理論牽引閱讀,理論反而遮掩了詩裡的人生。

   總之,讀者要對人生有感覺,才會對詩有感覺。詩,只寫給潛在的詩人看。一個對生活有纖細感的人可能是生活的詩人,而一個生活的詩人一定是一個潛在的詩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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